
24岁那年,我从三阶楼梯上摔下去,崴了脚。两个星期后,脚踝依然肿着,手指按下去会留下一个坑。那时我不知道,这个小小的凹陷,是我身体发出的最后求救信号。
更早的征兆其实已经出现了很久:每天早上眼皮肿得睁不开,夜里失眠到天亮,耳朵里总有嗡嗡的鸣响,情绪莫名低落。来月经时头痛欲裂,腰痛得像要断掉——我总以为是体质虚弱,吃片止痛药就能熬过去。从高中开始,布洛芬就成了我随身必备的药,头痛吃,痛经吃,好像那些不适只要被压制住,就真的不存在了。
直到那个失眠的深夜,眼前突然蒙上一层雾。视力急剧下降,我去看眼科,医生盯着检查结果沉默了几秒:“你眼底压力太高,视网膜快脱落了。建议你去查查心血管。”
心血管科的医生听完我的描述,先让我去量血压。180/110。那个数字在屏幕上跳动时,我还没意识到它意味着什么。医生开了硝苯地平缓释片,我第一次吃降压药,整个人难受得蜷缩在椅子上。第二天复查时,医生多问了一句:“抽血查过肾功能吗?”
展开剩余79%“没有。”
“那查一个吧。”
化验单是下午出来的。肌酐723。我站在医院走廊里用手机搜索这个数字,一条条结果跳出来:“肌酐超过700需立即透析”“尿毒症晚期指标”。我不信,拿着单子回到诊室。那位女医生接过报告,轻轻吸了口气:“七百多啊。”
她抬头看我:“陪你来的这位是?”
“我男朋友。”
医生沉默了片刻,声音放得很轻:“这个数值已经非常高了。你身上的水肿、眼底高压、高血压,都是肾功能不全引起的。可能需要透析治疗了。”
透析。这两个字像冰锥扎进耳朵。我怎么走出医院的记不清了,只记得那天阳光很好,路过公园时我对男朋友说:“我们走走吧。可能……要分开了。”他没说话。人有时候现实得可怕,疾病撕开的不仅是身体,还有原本看似牢固的关系。
晚上给母亲打电话,一开口就哭了。她在电话那头愣了很久,反复说“不可能,你才多大”。第二天我收拾行李回老家,全身软得提不动箱子。县医院的医生一看化验单就摇头:“赶紧透析吧。”父亲不肯放弃,带我去南京的军区总院。检查结果更残酷:双肾萎缩,尿量不足800毫升,尿液几乎透明,浮着一层细密的泡沫——那是蛋白质在流失。
医生开了三种药:金水宝、司维拉姆、复方α酮酸。回家吃了三天,我突然感冒了,咳嗽整夜无法入睡,呼吸越来越重。母亲睡在我旁边,每次咳嗽她都惊醒,伸手摸我的额头。后来我才知道,那不是普通感冒,是体内积攒的毒素开始攻击心脏,肺部已经被积液浸泡。
再去县医院时,医生语气严肃:“必须立刻透析。你咳嗽是因为内脏都泡在水里,再拖下去会心衰。”
市医院的病房里,医生看完所有报告,当天就安排了插管。大腿根部动脉埋入血液透析导管时,打了麻药并不疼,但医生说:“这根管子不能折,折了就没用了。”我躺在病床上不敢乱动,像被一根线拴住的木偶。
第一次透析只做了半小时。结束后体重轻了两斤,透出了500毫升液体。下机后饿得发慌,母亲买了排骨饭,我刚吃几口,正在剪头发时,突然天旋地转,把吃下去的全吐了出来。医生解释:透析会带走营养,容易低血压;肌酐太高也会引发呕吐。他建议以后透析时带点吃的,清淡些。
母亲躲在走廊哭了好几回。她总念叨:“要是高考没给你吃止痛药……”妹妹那年高二,马上要升高三,母亲不得不回家照顾她,留下父亲在医院陪床。血液透析做了两天后,医生建议转为腹膜透析——后者可以自己操作,时间自由,适合年轻人。
手术前要备皮、禁食、灌肠。饿了一整天,躺上手术台时脑子异常清醒。局部麻醉后,起初不疼,直到管子插进腹腔的瞬间,剧痛猛地炸开。我哭了,不只是因为疼,还因为饿,因为生病,因为刚结束的感情。护士用手术巾轻轻替我擦眼泪。缝针结束后,麻药渐渐失效,疼痛像潮水一阵阵涌来。医生说六小时后才能进食,我熬到晚上十点,父亲喂了半碗粥,全吐了,吐出透明的黏液。
住院第一天查出血红蛋白只有65,属于严重贫血。当天输了400cc血,输到半夜。之后每周注射促红素,一万单位,肌肉注射疼得人发抖。打了两年后我实在受不了,问医生有没有口服药,才换成了罗莎司他。
第一次腹膜透析时,2000毫升透析液灌进腹腔,鼓胀感持续了三小时。腹部的管子存在感很强,总是硌着皮肤。医生说需要时间磨合,接头每半年要换一次。每天换四袋透析液,一个月就是120袋。出院时开了三十箱,每箱八袋,堆满了半个客厅。送货员搬完水,还有一大堆药:降压的硝苯地平、美托洛尔,补铁的琥珀酸亚铁,补钙的碳酸钙和骨化三醇,降磷的碳酸镧,补血的罗莎司他。后来胃也不好了,加上艾司奥美拉唑。
现在回想,这一切或许早有伏笔。常年依赖止痛药,大学时熬夜成习惯,不爱喝水,用碳酸饮料解渴。身体其实给过很多次警告:每次头痛腰痛,每次水肿失眠,都是肾脏在挣扎呼救。只是我们总习惯把不适归类为“亚健康”,用止痛药掩盖问题,直到某个临界点突然崩塌。
确诊尿毒症四年,透析成了日常。每天四次换液,按时吃药,每月复查电解质、肾功能、甲状旁腺激素。心态渐渐平了:不怨天尤人,从小体质就差,生病或许真是命。换肾不是没想过,但费用高昂,妹妹还要上大学,靠低保和医保也能活下去。
最近学会了自己调整透析方案,饮食上严格控制水分和磷钾摄入。体重稳定了,血红蛋白升到正常范围,血压也控制得不错。偶尔还是会怀念生病前能一口气喝冰可乐的日子,但现在更珍惜早晨醒来时呼吸顺畅的感觉。
上个月复查时,医生看着报告说:“维持得挺好。”简单四个字,我走出医院时阳光正好,去买了束向日葵插在透析液箱子旁边。活着本身,就需要一点这样的亮色。
生病后时间变得很慢,慢到能看清每一袋透析液滴完需要多少分钟,慢到能体会身体最细微的变化。也很快,快得来不及细想就已经四年。有时会刷到同龄人结婚生子的动态,心里静悄悄的,没有波澜。人生轨迹一旦偏离,就再也回不到原来的轨道,只能沿着新的方向慢慢走。
昨天换液时,腹部管子周围的皮肤已经磨出了老茧,不再发红疼痛。这大概就是所谓的“磨合”——身体与异物,生命与疾病,最终会找到一种别扭但稳定的共存方式。窗外下着雨,我做完最后一次换液,把废液袋封好。一天又结束了股票配资服务门户导航,明天还会继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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